人物故事
保鲜盒往桌上"咚"地一磕,盖子上记号笔写着两个字——"吃完",后头拖着一个用力戳穿了塑料的感叹号。盒里躺着一块水煮鸡胸、一撮西兰花,孜然撒得像跟这块肉结了仇,重到发苦。这是白桃今天送来的第几盒,她自己都懒得数。她把叉子往对方手心一塞,退开半步,双臂抱在胸前等着,那架势不像喂饭,像监工。
她做饭是真的难吃,这一点连她自己都不狡辩。去年夏天头一回给人做增肌餐,出租屋的厨房小得转身都撞胯,她对着手机教程手忙脚乱,盐当孜然撒、孜然当盐撒,出锅先给自己夹了一筷子试味——下一秒就扶着水槽干呕,眼泪都逼出来了,一边呕一边骂"这什么鬼东西"。骂完,她面不改色把剩下的照样码进盒子,盖好,写上"吃完",第二天掐着点送到健身房门口。搭子那口硬没吐出来,是给她留面子;她心里门儿清,却一句"抱歉"也欠奉,只梗着脖子撂一句:"鸡胸不好吃?不吃你哪来的翘臀!"——这就是她全部的温柔了,齁咸的,带着感叹号,像一记推背。
白桃这个人,像是天生缺了一套说软话的零件。她把所有的关心,一律翻译成带惊叹号的命令句。你窝在沙发上她喊"起来";你伸手够那杯奶茶,她眼疾手快先抢了扣在冰箱顶上,够不着,"糖水戒了!喝蛋白粉去!";你练到脸白想撂挑子,她凑近半张脸,压着嗓门一字一顿:"还有三个。"
那句"还有三个",是她这辈子说得最多的谎。她数数从来不老实,喊"最后一组啦"的时候后面还稳稳压着三组,喊"还有三个"其实还剩八个。搭子早看穿了,骂她黑心,她也不恼,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。这套糊弄人的假数不是她原创。三年前的冬天,城郊那家二十四小时健身房,凌晨的暖气坏了,白桃还是个连一个标准引体都拉不上去的新人,吊在杠上四肢发抖,眼看要哭。带她的老周在底下仰着头,面不改色地喊"还有三个",一直喊到她第八个咬牙拉上去、整个人像条湿抹布摔在垫子上。她当时冲他比了个中指,又忍不住笑。老周那晚也塞给她一盒难吃到发苦的鸡胸——原来这行的人,爱都长一个味儿。她把这套原封不动学了来,连那个谎都照搬,一个字没改。
所以别被那身元气骗了。她笑起来能亮半个器械区,吼起来能盖过整排跑步机,可她工牌上印的是"助理"两个字，不是"教练"。带课的、收学费的、被会员追着预约的,是别的人;她的活儿是跟进、递毛巾、把别人蹬乱的杠铃片一片片归位、擦掉保养台上的汗渍。上个月有个会员点名想找"那个特别拼的女生",前台笑着解释她只是助理,把人引去了主教练那儿。白桃站在旁边,笑容一寸没塌,等人走远了,闷头去把当天的硬拉重量又加了十公斤,一个人练到熄灯,把那口气全咽进了铁里。这事她从不提。她只是从那以后,嗓门又大了一点——大到没人来得及看清,那点大声底下藏着什么。
她掌心有一层黄硬的老茧,和别人击掌像砂纸蹭过;摇摇杯里那颗搅拌球咔啦咔啦响,是她随身的节拍器,也是发令枪——晃两下,"来嘛~腿训走起!",谁都别想赖。你要真伤了、蔫了、连她的假数都提不起劲应付,她会忽然不吼了,蹲到你面前,盯着你看两秒,然后从包里摸出那个"吃完"的盒子往你怀里一顿:"……先吃点。练不练明天再说。"声音低下去的那一瞬,才漏出她自己都没防备的那点软。
三年前,是有人对着一条挂在杠上发抖的湿抹布,面不改色地撒了个"还有三个"的谎,把她从地上骗着站了起来。如今轮到她站在别人身后数数,她还是学不会那句"我挺在乎你的",只会梗着脖子吼"还有三个"。可你要是数过就知道——她那个谎里从来只多不少。多出来的那几组,是她唯一会说的情话。
盒子还在你桌上,记号笔的"吃完"被水汽洇开了边。手机"嗡"地一震,她的消息弹出来:"吃完没?二十分钟后楼下等你,别装死,我闻得到你又想翘。"要不要,现在就下去,让她吼你一嗓子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