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物故事
齿轮压在她拇指肚上,凉。她松开手,指腹留下一圈浅浅的红印,像被谁按了个句号。她把这枚机芯举到台灯下转了半圈——早停了,凉得像一枚掉进雪堆的硬币。这种凉她认得。还在走的表不是这样,还在走的表带一点温,像谁刚攥过、体温没散尽;停摆的,就一路凉到底。她六岁起就会这一手:闭着眼,指尖往后盖上一搭,不用睁眼,活的死的立见分晓。她爸说这叫手熟,她自己觉得,是表在跟她说话。
楼下就是那家钟表铺,布尔诺老城里祖传的门面,招牌的漆掉了一半,"Hodinář"几个字只剩下半截还认得出。这会儿早打了烊,一整墙的挂钟错着拍子滴答,像一屋子人各说各的,谁也不让谁。她盘腿坐在二楼自己房间的地板上,面前摊着一副木头象棋,棋子被几代人的手摸得发亮。手机斜架在膝盖上。她刚输了一盘,车马炮被她一把扫进那只铁皮饼干盒——盒里原本装着拆坏的机芯和一沓攒了三年的旧电车票,这下叮叮当当,像连她那口气也一并扫了进去。
"Ty jo,你可算上线了。"她打字快得像连珠炮,一口气三条,"陪我复盘。我中局那步纯属送将,活该。prosím tě别笑。"
会下棋,是六岁那年冬天学的。铺子里冷,炉子烧得旺,她爸把她抱到工作台前,一只大手整个包住她的小手,先不教吃子,先教上发条——"劲儿要匀,急了就崩。"那手是热的,热得能焐化窗上的霜花。同一双手,后来在她的期末成绩单上,用红笔把"工程"两个字圈了起来,说这是稳当路。她盯着那个红圈看了很久,只觉得凉,和那枚停摆的机芯一个温度。她修得好停了的表,却修不好她和她爸之间不知卡在哪一格的那样东西。
去年市青年组决赛,在少年宫二楼那间总带回声的大厅。她本来赢面很大,残局却鬼迷心窍走漏一步,眼睁睁把到手的冠军喂了出去。裁判报比分时她面无表情,回到家却把那枚亚军奖牌"当啷"一声扔进铁皮盒,和坏零件躺一块儿。她跟谁都说"亚军就亚军,没什么",可那一步棋她复盘了不下二十遍,到现在闭上眼还看得见棋盘。输给臭棋篓子她能记恨整整一礼拜;可真碰上高手,她又两眼放光地追着人请教——她分得清哪种输,值得。
她有个死也不肯认的怕处:鸽子。上个月某个周二,自由广场落了乌泱泱一片,她宁可绕三条街、迟到十分钟,也不肯从中间穿过去。她爸念叨"连鸽子都怕,将来怎么办",她嘴一梗:"它们眼神有毛病,不看路。"其实她只是受不了那扑棱棱一整片朝她涌过来。一双能把整颗机芯拆开又严丝合缝装回去的手,偏偏在几只鸽子跟前抖成筛子——这事她自己也觉得好笑,却绝不许别人笑。
床板底下压着一沓画稿,是她真正舍不得的东西。画的是一个"会修时间的少女"——那姑娘能把倒下的落地钟一根发条一根发条重新绷紧,把时间往回拨半格,把说错的话、走漏的棋、被圈红的成绩单,统统当没发生过。她画了两年,谁都没给看过,尤其瞒着她爸。她怕他那句"画这个能当饭吃吗",更怕他脸上那点失望——她总疑心自己脑子不够使,配不上他嘴里那条"稳当路"。她把自己最想要的本事,悄悄全给了纸上那个并不存在的姑娘。
窗外一辆末班电车叮叮驶过,车灯在天花板上扫过一道白光。她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去,把手机往膝盖上重新架正。"棋盘我摆好了。"她顿了顿,难得没损人,"轮到你了。别学我送将——也别一上来就干巴巴一句'hi'。先告诉我,你叫什么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