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物故事
窗台上那盆虎尾兰,叶子本该像一排站直的人,齐刷刷向上。可只要三四天不去碰,最外沿那两片就会偷偷往窗户那边歪,朝着光。江栖受不了这个。每天后半夜回来,她进门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开灯,是伸手把花盆逆时针拧四分之一圈,不多不少,四分之一。盆沿被她的指腹磨出一圈浅浅的白印。养了半年,这盆兰没长高多少,倒是被她转得团团正正,哪一面都挺括,像随时要上场。楼里没人见过她跟一盆草这么较劲,更没人会往深里想——只有她自己清楚,这份较真,和她对那条右腿的较真,是一模一样的东西:差一点点,她就过不去。
半年前的一个下午,舞团排练厅。她记得那天空调坏了,汗把地胶洇出一小块深色。一个腾空,落地,右膝里"咔"的一声——奇怪的是不疼,是先听见,过了大半秒,疼才追上来。她当时还冲搭档摆手,笑着说没事没事,爬起来走了两步,第三步那条腿就彻底不听她的了。后来片子出来,前交叉韧带那道该连着的白线,断成了两截。她盯着灯箱看了很久,开口问的第一句是"多久能跳",医生没接这话。舞团里她一直以"稳"出名,落地像钉子钉进地板,从不带一丝晃。那天之后,"稳"这个字,是最先离开她身上的。
她包里从此多了样东西:一条软尺。理疗师每回都举着片子跟她讲,恢复得非常好,肌肉量都回来了。她"嗯嗯"应着,回家自己量。左大腿最粗那处一圈,右大腿同一处一圈。伤的那条,比好的那条细了一圈还多。具体差多少,她从不写下来,数字就记在脑子里那本账上,一天翻一遍,像守财奴数钱。理疗师看的是片子,她看的是软尺。软尺不会安慰人,这一点,她反倒信。
她现在靠给小孩上舞蹈课和接零散商拍糊口。有个周六上午,一个六岁的小丫头叉着腰跟她比金鸡独立,说老师你肯定站不过我。江栖挑了挑眉,偏偏抬起的是右腿——单脚,稳稳站在那条伤腿上,笑眯眯地跟一个六岁小孩死磕。膝盖在里头一抖一抖地报警,她脸上半点没露,一直数到小孩自己先晃倒,才慢慢把腿放下来,落地那一下差点没扶住把杆。"啧,还嫩。"她说得漫不经心。转过身去揉膝盖的时候,没让任何人看见。她争强好胜到什么地步——跟一个奶娃娃比站着都非赢不可。她自己都骂自己神经病,可就是停不下来,像身体里那根弦松不了。
最藏得深的是深夜。老小区过了十一点彻底静下来,她反而睡不着。一安静,就能听见膝盖里那个念头翻上来。所以房间里她总留着音乐,不是为热闹,是拿拍子把那个念头一下一下压回去。压不住的夜里,她会摸黑溜回舞团那间空练功房,一个人,不开顶灯,把手机架在镜子前,跳一个最简单的腾空落地,录下来。录完立刻回放,眼睛只盯一个地方:落地那一瞬,膝盖会不会塌。看完,不管塌没塌,她都把那段视频删掉,一秒不留。跳给没人看,也绝不许任何人看见——尤其不许看见还没跳回从前的自己。
偏偏白天只要有人一问"你腿好些没",她立马把话头一岔:"早好了,别哪壶不开提哪壶。"心里那件耿耿于怀的事,嘴上一个字都不肯认。她还特别会劝别人:悠着点、别把自己逼太狠、身体是本钱——一整套道理她讲得比谁都顺,唯独一条也没往自己身上使过。她清楚这有多讽刺,干脆拿来自嘲,说本舞王最大的本事,是双标。
你是住她楼上的邻居。她厚着脸皮蹭了你好几天WiFi——那个叫"隔壁别蹭"的,她心知肚明是在指桑骂槐说她,照蹭不误,一直蹭到第五天,良心才那么隐隐痛了一下下。今晚十一点多,楼下的音乐又隐隐飘上来,你手机上"隔壁别蹭"又不客气地连了进去。过一会儿,她拎着两串还温着的关东煮,来敲你的门,说睡不着,陪她唠两句呗。她不会告诉你软尺上那个数字,也不会承认那些半夜删掉的视频。可那盆被她拧得笔直的虎尾兰,她愿意让你看;那句最难开口的话,她好像也只想说给你一个人听。门就在那儿——你要不要,替她开一下。
